顿弱不知道,他不敢保证!
毕竟嬴荷华刚刚告诉他了他近来几个月的疑惑——他在齐国的使臣并没有带回齐国荀子的准信。
荀子是李斯的老师,李斯连韩非都容不下,他岂能容下教授他学识的老师。
他是老了!竟然临到头,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他竟然还没有一个公主拎得清!
顿弱羞愧不已,几乎垂泪。“臣……”
只有顿弱这种同秦国关系深重,对秦国感情深厚的人,并且所有根系扎在秦国的人,才能用这种办法说动他。
许栀见好就收,立即给顿弱台阶。
“永安肆意揣测上卿之想,实在不当,还好上卿大人不与我计较。”
如果嬴荷华真的和嬴政一模一样,她就该更进一步的逼迫他跪下来向她认错,然后命令他要他在黄昏之前就出面将禁书之事的元凶追查清楚,要他去做这个挡箭牌,试一试李斯的锋到底有多利。
但她没有这样做。
她说他们都是有功之臣。她还说禁书之事,大抵是因为她对李贤下手太狠而造成的误会。
外交辞令中,仁善往往是手段。所以在顿弱的字典里,‘仁善’二字不是褒义词,算是中性。
顿弱呵呵的笑了起来,想说些笑语。
“公主觉得老臣若在大王统一天下之前阖眼了,可还会有人记得?”
一个耄耋老人,他所愿,如何不是和她的祖父所愿一样,同僚相安,早日结束乱世,家国安平。
她凝视他满是褶子的眼窝里的那双眼睛,她在这一刻想起了墨柒,想起了她的祖父。“或许,在往后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在某个节点都会感叹一个没有裂土之分的国家有多么来之不易。”
“来之不易……”顿弱目光落在茶中,眼前浮现了许多人的起伏,其中就有禁书的主人,当年意气风发的吕不韦——他死的时候,比顿弱还小三十岁。
“是来之不易啊。”他叹息着。
许栀看着顿弱,像是在翻阅一本古书。
蔡泽故后,这是唯一一个写满了三代先王痕迹的人了。
她如所有晚辈那般期许的望着他,“百年岁后,青史之上,还会有人给您作列作传。”
顿弱不语,胡子覆盖的唇角轻微的扯动了一下。
这是无上的尊荣。
“我保证有,一定完完整整的刻在石头上,如何也不会磨灭。”
许栀用了‘我’。
顿弱如何不动容。
这一谈虽然无酒,竟也有些畅快。
顿弱了解他的王是怎样一个人,这样的人天生会被同样冷厉果决的人所吸引。
如果嬴荷华拥有的除了手腕,更是一颗强大温柔的心,在利剑群山之中,她走出的又是一条怎样的路?
对许栀来说,在她面前,或许不像是顿弱他们这样毫无参照。
无数先贤给出了答案。
当她身在其中的时候,便将用一生来书写这个答案。
顿弱看了眼外面的雪地,“若老臣猜得不错。只是禁书之类只是先声。”
嬴政要查的本就不是禁书这种八百年之前的旧事。他要看的只有嬴荷华的态度——即对韩地的态度——即对张良的态度。
她望着脚下绵延的长阶,冬日的冰雪比往年要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