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他依旧是下工回来,刚走进飞羽门大门,却被人拦下。林秋月坐在廊庑下,靠着廊柱,抬眼懒洋洋地看向他,“你去哪里了?怎么天天往外面跑?”
“我去找了些活干,”凌川挠了挠头,老实地答道,“附近有家老爷近日修建新宅,找人帮忙搬运木材泥石之类的,可以做一个多月,”他顿了顿,又笑道,“报酬还挺高的。”
闻言,林秋月一愣,她看着凌川衣服上的泥土与灰尘,沉默良久,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了,“凌川……”
“嗯?怎么了?”凌川笑着看向她,问道。
“你在这里是有人欺负你吗?”
凌川一头雾水,但还是摆了摆手,老实答道,“没有没有,大家都对我挺好的,没有人欺负我。”
“那就是你在这里吃不饱穿不暖?钱不够用?”
凌川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心中更加惴惴,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也没有,够了够了。”
林秋月就更加奇怪了,她道,“既然没人欺负你,吃得饱穿得暖,钱也够花了,为什么还要出去找活干?”
“因为我还欠着门主与姑娘的钱,不管怎样,总是要还的。”
“……”林秋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她生平第一次,竟不知道怎么回人话。两人就这样怔怔地对看了一会儿,林秋月突然朝着他伸手,轻笑道,“那你攒了多少了,拿出来给我瞧瞧?”
“也没有多少,”凌川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袖子中摸索了一会儿,将那个旧荷包摸了出来,放在了林秋月的掌心,“这些天的工钱还没结清呢,要等活做完了才会一次性结,这些是我之前攒的。”
林秋月接过那只荷包,她左右瞧了两眼,问道,“这是那天那只?那天就是因为这个所以那些人那么打你?”
“嗯,也不是吧,就算没有这个,他们也会打我,只是这个不能给他们。”
“为什么不能给?它能有你的命重要?要是没有遇上我,你就要被打死了你知道吗?钱乃身外之物,你懂吗?”
凌川当然知道命比钱重要,可是,那不仅仅是一份钱了,那是一份执念。每当他觉得前路一片黑暗,快要坚持不下去之时,他就会想到那天阳光下的那个身影,他还记着自己要将钱还给她,他还没报她的恩呢。万一有天她会需要他呢,他不能食言,他得报恩,得活着,得再次见到她。
可是,这些,他都不敢对她言说。所以,面对着她的发问,他就只是笑着,不语。
看着他这木头桩子似的样子,林秋月眯着眼睛,忽然就站起身来,凑近了他。狐疑地盯着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半晌,叹息道,“你不会是因为那天我说你的命是我买下来的,你必须跟我回来,所以才存钱的吧?其实你是不想跟我回来的,对吧?”
“不是的,”凌川蓦地睁大了眼睛,连忙反驳道,“我没有,姑娘救了我,我一辈子都不敢忘,只要姑娘不嫌弃我,我当然愿意永远跟在姑娘身边。只是,欠债还钱,两者不能沦为一谈,我怎么能因此就不还姑娘的钱呢。”
林秋月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倏尔笑了,她将荷包重新放在凌川手中,笑道,“行啊,那你就要好好攒着,钱没还完之前,你就不许离开,我没让你走,你就不能走,听见了吗?”
凌川顿了顿,他看着面前林秋月,林秋月也看着他,懒洋洋的语调里却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执拗。
良久,他才咧了咧嘴,郑重地点了点头,回道,“嗯,听见了。”
后来,凌川便算是在飞羽门稳定地留下了,林听晚见他天赋不错,于是就将他收进了门内,先做了个外门弟子与其他门派弟子一起修行。那时飞羽门的关系错综复杂,门内势力分了好几派,他是林秋月与林听晚直接带回来的,于是在另几派弟子眼中,自然就看他不顺眼。
在这样的存心刁难下,凌川也算是慢慢知道了一些飞羽门内部的事情,其中,就包括了林秋月的身世。
凌川不知道他在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的心情是怎样的,他只知道,在看着那些人嘴角挂着的那讥诮的笑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瞬间被吞噬,等他回过神来之时,拳头已经上了他们的脸了。
那是他第一次打人,不计后果,拳头一拳一拳地砸下,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让他闭嘴。
那天晚上,林秋月端着伤药来弟子房中看他,看着他嘴角的伤,先是一怔,然后才走到他身边坐下,将药搁在床上的矮桌上,笑道,“姐姐跟我说,你把人揍了,我还不相信,你这个呆子,也会打人?”
凌川皱着脸,脸上似乎还有怒气,“因为他们说你,你明明不是那样的,我不想让他们说你。”
“随他们说去吧,他们就是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所以只能那样发泄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林秋月毫不在意地说着,然后伸手打开了面前的伤药罐子,用竹片沾了些药膏,“好了,脸转过来。”
凌川还在生着闷气,没注意到林秋月的动作,只知道她在叫自己,于是便也直接将脸送了过去,直到那竹片沾着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到了心底,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急忙将脸挪开,又伸手去接那个竹片,“我自己来吧。”
看着他肉眼可见红了的脸颊,林秋月却忽然玩心大发,她一手将那竹片拿远了,又伸手将凌川的脸一把捏了过来,皱着眉头佯怒道:“不要动。”
凌川见她认真严肃的神情,生怕她不高兴,虽然他是真的很不好意思,但也确实是不敢动了。他由她抬着他的下巴,仔仔细细地替他上着膏药,这期间他看着那张与他近在咫尺的脸,莫名地生出了几分不由自主的心慌意乱来。
林秋月为他上着药,本来只是玩笑似地为了逗逗他,可当他脸上那些青红交加的伤疤真正呈现在她眼前之时,她心中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她默默地替他上完了药,然后对上那双惴惴的眼睛,她叹息道,“下次不要再和他们打架了。”
“不行。”
林秋月一怔,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呆子从来都不会对她说不。可这回,竟然当着她的面毫不犹豫地便说出了不行?她顿了顿,才失笑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任何人说你的不好,只要他们还敢再说你一回,我就敢再打他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