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把恒正的事迹口口相传,一时,围观者一面赞叹他的济世之举,一面又替他抱起不平。
此时,从刺史府外院里迈出一位妇人,手里牵着个用布巾包住头脸的小儿。正是乔媪与雉儿。他们是外院最末一批离府的杂役。母子二人未曾料到门口聚了这许多人,一时惶恐,一时又好奇。
随意听了两耳朵,“少姜”二字从人群里蹦出来。乔媪一向与少姜要好,听闻她过世,还难过许久,陡听到她的名字,不由攀着人问了几句。一问,不得了,都说少姜还活着,正扣在州衙里,前头是她的表兄恒正仙长替她申冤来了。
嘱咐雉儿侯在原地,乔媪自行挤过去一瞧,正见地上血书。她不识字,但一侧头,见了恒正,顿时认出他来。
“咦,郎君,少姜娘子不是你带回去的么?也是你上报府里,说她过世……这是怎么一回事,大伙儿为甚说少姜娘子还活着呢?”
恒正目不斜视:“我从未报给贵府舍妹的消息。”
“我亲眼看见的哪!”
“你这妇人!”看客们嚷起来,“你作甚要污蔑恒正仙长?你莫非是刺史府上派出的托儿?”
乔媪受了冤枉,大急,把事一股脑地倒出来,说少姜是中了邪祟,府上还有旁人也中了,没一个活下来的,又说恒正,分明就报过少姜逝世的消息,如今矢口否认,一定是有蹊跷。
一边是周穷救急、为妹申冤的仙长恒正,一边是一个从刺史府里走出的仆妇,众人愈听乔媪辩解,心头愈是火起,义愤的,已叫骂起来:“愚妇,你空口无凭,谁知你是不是收了钱,替你东家开脱!”
乔媪急道:“这事府上的人都知道!不信你们去问——我替你们寻人来讲……”话未落,她顿住了:外院的仆从刚刚被遣散,无人可为她作证,至于院中,她未得允许,哪里进得去?
她这一停,倒显得心虚。众人占了理,一时推搡、嚷骂声不绝。她脚下不稳,“哎唷”一声,跌在地上。
支着手,乔媪正要爬起来,却对上恒正阴怒的双眼。他青白的嘴唇开阖,吐出的字,一个一个望她身上压下来:“居士口口声声,说舍妹中了邪祟,无药可医。居士是盼着舍妹死么?”
乔媪愣住了。她喃喃:“少姜娘子于我……”
“毒妇!”
“咚”一声闷响,随后——“砰砰”,是砖石跳砸在地的动静。那砖石拳头来大,一角已沾了血。而头破血流的,正是倒在地上、怔怔张着眼的乔媪。
砖石是谁砸来的?浓雾中,人群面面相觑。
无人知晓。
*
隔监牢的木椽见了少姜,崔宜把恒正的事草草讲来。少姜一面听,一面缓缓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崔宜见了,问道:“有哪里不对劲么?”
“我只是,”少姜哽了一哽,“没想到,师兄当真会来搭救。”
“是搭救你,不是要挑衅贺兰夫人?”
“道长,你想,”少姜为她条条剖开,“如今贺兰夫人最气的是什么?”
“因她的北地出身受排斥。”
“没错,这是她的逆鳞,凡人触犯了,非血溅不能平息她的怒火。她便是因此要杀我,”提及“杀”字,少姜面不改色,“可恒正师兄的陈词只字不提胡汉,只鸣冤说这桩案子另有隐情——道长熟知贺兰夫人脾气,她会如何处置此事?”
少姜一点拨,崔宜思绪如泉,刹那便通畅了:“贺兰夫人刚直不阿,见了这么一篇漏洞百出的陈词,必定不会认下这桩栽赃。此事不涉胡汉,她能把住分寸,再者,她急于立威立信,一定会彻查此事,剖清来龙去脉,公之于众。更何况舆情已起,若不趁早澄清,必成燎原之势——”
“此案一日不结,贺兰夫人就一日不会动你,”她恍然大悟:“恒正是拿这桩案子勾贺兰夫人上套,拖住她,不叫她轻易杀你!”
少姜微微颔首。
“可是,”崔宜又皱眉,“拖住这一时,也不能把二娘子你救出去呀!”
“一夜之间,尚且有如此多的变数。之后谁又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