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早闻这位杜大夫年纪尚轻,可当真见着本人时,他仍不禁屏住呼吸。此女一袭素色布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玉钗,眉目柔和舒展,眼神沉静深邃,自有一股超然气度。
低眉垂目间,果然有些慈悲意。
“婶子请伸手,何处不适?”杜槿声音不疾不徐。
白清越回过神来:“杜大夫,我母亲周身关节肿胀,晨起僵直难屈,双膝也时常痛如锥刺,入夜尤甚。”
杜槿未听到外间发生之事,自然不知自己已被村民当成药师佛使者。她三指轻搭腕上,脉沉紧,舌苔白腻,又细细问了平日作息和既往病史,心中有了计较。
“你娘亲经年浣衣,三九天浸冰水,寒湿入体。产后未满月即劳作,正气亏损,兼久居潮湿茅屋,脾阳不振,是典型的寒湿痹症。”
白清越心中一痛:“杜大夫可有应对之法?”
“需内服桂枝附子汤,艾灸足穴,再辅以药浴,这浣衣的活计也不能再做了。”杜槿写下药方。
白母急切道:“大夫,冬日不碰凉水便罢了,夏日里也不能做活儿吗?”
杜槿点头:“如今病情严重,不拘冬夏,都不可再碰凉水了。”
“母亲莫急,咱日后不浣衣了!”白清越忙道,“我在书院里接了不少抄书洗笔的活计,足够维持家中生计。”
“你专心读书,万不可做这些杂事分心!”白母却不肯,母子俩低声争执起来。
杜槿在脉枕上轻轻一点:“先去隔壁抓药吧。”
白清越定了定神,不敢逾矩,忙将母亲搀扶到屋外坐下。东厢药房内药香氤氲,一排乌木药柜沿墙而立,一碧衣女子正踩着矮梯取药。
“这位娘子,烦请依此方抓药。”他施礼道。
“桂枝三钱、制附子二钱、独活五钱……”赵林林麻利称重,“公子切记,服药后若掌心微汗,便是药力通达之兆。”
白清越正欲道谢,忽听门帘“啪”地一声响,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汉闯了进来。浑浊老眼扫视一圈,落在赵林林身上时,顿时皱起了眉头。
“又是小娘子抓药?”老汉将药方甩在柜台上,“这等精细活计,换个懂行的来!”
赵林林挂了脸:“老丈这是何意?”
“哼!”老汉捋着胡须,面露不屑,“杜大夫自己是个女子也就罢了,竟还叫其他小娘子来抓药。这药性寒热温凉,你们能分得清?”
“小娘子怎么了?”赵林林冷笑一声,“去年青阳县闹瘟疫时,全县用的醋柴胡,十成里有六七成都是我们这些小娘子亲手炮制的。老丈若嫌弃,当时怎么不硬气些,别吃这小娘子制的药啊?”
排队抓药的人群中顿时响起几声轻笑。老汉脸色涨得通红,胡须都气得翘了起来:“女子难养也!老夫不与你一般见识!”
“此言差矣!”
白清越突然上前一步,朗声道:“行医一事,何曾说过要分男女?汉有义妁女医,官至太医令,晋有鲍姑精于艾灸,更是活人无数。杜大夫大开义诊,救急利民,青山村这些药材,又有哪一味不是经女子之手采撷炮制?老丈今日之言,未免有失偏颇。”
那老汉被这一番话噎住,支吾半晌才悻悻而去。
赵林林转身对白清越福了福身:“多谢公子仗义执言。”
“姑娘客气了。”白清越耳根微红,拱手还礼。
两人互通了姓名,赵林林这才恍然,原来面前衣衫破旧、清瘦羞涩的书生,就是那位“茅屋塌了半片墙”的白大郎。